第18章 爱屋及乌
朋友之间的小聚愉快的结束，互相道别送走其他人后乔思坐上回家的车。
“小红，我发现我没有办法抵抗夸赞。”乔思靠在椅背上，一别闭目歇息一边回溯自己今天的反应。
语气冷静客观，但心里还残存一丝喜悦。
她真的很少很少得到这样直白地认可，虽然理智知道她好不好并不是由其他人的认可决定，但是情感上，她没有办法否认自己对认可的渴望。
“没有人会讨厌夸赞，既然无法抵抗那接受就好。”
“这并不是讨厌与否的问题。”乔思忽然发出一声叹息：“我总以为不在意就能削减一切往事的影响，但其实我错了。”
“就是所有的往事造就了现在的我，一个人要如何逃避他自己呢？”
小红眨眨眼，传感器告诉她乔思现在一切指标正常。换言之，乔思现在情绪稳定、理智清醒，但正是这种正常的态度让小红无法通过分析乔思的情绪应对她的问题。
她的三观来自于乔思，乔思无法解答的事她也无法解答。
好在乔思并不需要回答，她只是习惯了用沟通的方式自我剖析。
“小时候就不提了，那时候根本没人夸我；学生时代性格孤僻，老师以为我不好接触，所以也不会明显的对我表示认可；大学时的导师虽然认可我的能力，但他是严师，不批评就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仔细想想，这么多年肯定过我、夸赞过我的人好像屈指可数。”
乔思手肘撑在窗边，手掌托在脸侧，窗外的行道树和路灯匀速在乔思的视野中倒退，和她的话语一样流畅。
“我以前从不觉得某些东西的缺失会对我有什么影响，我是怎样仅仅取决于我自己，别人认可也好、反对也罢，都不会对我产生什么本质性的影响。但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否定的评价我听到过很多，经常有机会演练，所以能很好的应对。但是夸奖……就是因为收到的夸奖太少，所以我才这样难以克制喜悦。”
找到了情绪异动的原因，乔思身体放松，后仰靠在椅背上。
知道原因，就好应对了。
“这样说来，其实我还是不够自信，还是有通过其他人的评价认知自己的想法。”
终于到小红可以参与的话题了，在乔思思考的间隙，小红的机械音在车内响起：“但是您以前说过，没有谁比您更了解自己。其他人的评价算不了什么。”
听到这话，乔思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随后她就转移了话题：“帮我挑一本和管理相关的书籍。”
今天在交流时周逸提到过在美术部温和平易近人的管理方式未必适用于以后的管理，还向乔思传授了一些相关技巧，乔思就想着多了解相关的知识，为以后做准备。
以前乔思排斥交朋友这件事，因为她认为朋友除了能带来情绪波动以外，不会有其他好处。
但她忽然发现，与其他人产生产生联系并不一定只会带来让她疲惫的情绪波动，这其中确实存在一些让人心情愉悦的瞬间。
软件使用费的分红加上乔思多年被各种杂志图书约稿的稿费、版权费，其实
是很大一笔资金。乔思工作那年就在公司附近买了套房，房子不大不小，她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和今天聚餐的地方隔得也不远，没多久就到家了。
推开门，把钥匙和包包放在玄关的置物台上，她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在蹭自己的腿。
乔思低下头，看到一只毛发打理的顺滑干净的布偶猫。此刻正抬头露出澄澈的蓝色眼睛，软绵绵的喵喵叫。
“回来啦。”蒋飒拿着水果刀从厨房探出头：“知道你喜欢我们家甜甜，我特意带过来的。”
小红跟在乔思身后关上门，恰好听见蒋飒的话：“是吗？难道不是因为铲屎喂食太麻烦？”
“当然不是！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蒋飒挥舞着水果刀，语气激动：“我是看乔思喜欢甜甜才把她带来的！”
小红机械音平平：“啊？我以为您知道乔思不养猫却长期在家中放置猫砂盆的原因，看样子您不知道。”
蒋飒工作忙的时候，一直是乔思帮她照顾甜甜。只是前段时间乔思也很忙，甜甜就被寄养在宠物店。
蒋飒对小红举刀威胁：“你就搁这没大没小吧，下次让乔思把你格式化！”
“乔思才舍不得呢。”
这一人一机器人的争吵让乔思颇为头疼，她伸手揉揉太阳穴：“你们先吵着，我去洗澡换衣服。”
甜甜蹭着乔思陪她换了鞋，然后跟着乔思走进卧室，看着乔思拿好东西进了浴室，正打算跟进去——乔思却蹲下身抓了抓她的下巴，随后把它拒之门外。
“喵……喵……”它用爪子挠着门。
门内传来乔思带笑的声音：“小猫咪可不兴偷窥这套啊。”
“我还以为得多等一会，没想到你还挺快。”蒋飒打开了投影电视，找了部爆米花商业片放着，片子里主角正在逃亡，哒哒哒的枪声充斥在室内。
乔思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放松的窝在沙发上，甜甜很乖的趴在她怀里任她随意撸，蒋飒看过来的眼神带着点难以形容的憋屈：“我们家甜甜是真的喜欢你啊，不过你从小就招小动物喜欢。我还记得小时候你也有过一只猫，好像是只狸花……”
乔思微微下垂看着甜甜的眼睛暗了一瞬，她想起书房里最顶层书架上、藏在一本字典后的印有猫爪图案的陶罐，那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骨骸。
再抬起头时，她像往常一样嘴角带笑：“好像是吧，我忘了。”
有些事提起来太难解释，还不如用一句忘了应对。
“怎么会忘了？”蒋飒的声音有些惋惜。
乔思笑得无奈：“小时候不记事，忘了也正常。”
“这样啊……”蒋飒忽然起身靠在乔思身边：“为什么不愿意告诉许诗意我们的关系？你打算一直瞒着她吗？”
乔思思考着，斟酌回复：“按理来讲是的。如果知道我和你合伙压榨她父亲的利益，她会觉得我不讲义气。”
“为什么？”蒋飒不解。
乔思的手轻轻在甜甜身上挠着，她嘴角还挂着浅笑，但语气中的客观冷漠让蒋飒没由来的有些别扭：“她是非常感情用事的人，支撑她行事的是情感而非逻辑。所以她始终觉得我和她关系好，她的父亲就也应该对我好；反过来，她会觉得我的亲人也应该对她好。但是亲人与自己之间是割裂的，我不知道她怎样想，但是在我这里，你和许总的合作不需要顾及我们的友情。”
看着蒋飒奇异的表情，乔思又补充了一句：“放心，许总从不会因为许诗意优待我，所以我们也没有必要多做什么，这是对等的。”
道理没错，但蒋飒听着却有些别扭。
乔思仍然带着笑，这个笑勾起了她久远的记忆，像是忽然打开了一把锁，推开门是岁月呼啸而过的恍惚感。她惊觉这些年很多人很多事都在改变，而幼时那个活泼跳脱的小姑娘除了在乔思身上留下这样一个浅浅的笑，其他的什么也没留下。
她这才意识到，这些年来她和乔思的相处，更多时候是依赖于小时候亲密无
间时养成的感情与默契，她们的话题大多数时候是围绕互相关心展开，但她并不了解现在的乔思。
这种不了解几乎让蒋飒有一种被背叛的错觉。
“不对，乔思，你这样想是不对的。”蒋飒皱着眉，神色严肃而认真。
乔思心跳逐渐加快，不自觉加快了呼吸，她下意识坐直、摆出一个防御性的姿势，像是在迎接一场审判。
她是故意的。
故意向蒋飒呈现这些冰冷的观点，故意露出自己冷漠的一面。
因为她能感觉到蒋飒试图了解她的内心，于是就像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动物一样，乔思条件反射地呈现出自己最强悍坚硬的一面，以此驱逐侵入者。
“乔思，对大多数人来讲，在一段真挚的感情中，爱屋及乌的心理是理所当然存在的。”影片中又开始枪战了，这声音有些嘈杂，蒋飒不耐烦地关闭了电视。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空气中严肃的气氛失去了声音的掩饰，一时无所遁形。
乔思垂眸，安静坐着，看不出情绪。
甜甜似乎察觉到什么，跳下沙发，远离这一片气氛凝滞的空间。
乔思不喜欢蒋飒说教的口吻，她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并且认可自己一切的行为。
或许越是亲近就越容易肆无忌惮，所以才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做一些让人感觉被冒犯的事。
乔思克制着，告诉自己蒋飒的出发点是好的，应对时不要伤了她的心。
蒋飒摸了摸她的头：“许总不会爱屋及乌，那是因为他不具备真诚这种特质，所以他斤斤计较。但我们不能因为其他人冷漠自私就把自己也变成那副样子。”
鸦翼般浓密的睫毛抖了抖：蒋飒是认为她冷漠自私，还是认为她正在向冷漠自私的方向发展？
她或许过于冷静理智，但什么时候冷漠自私？什么时候不真诚？
乔思意识到这个话题应该结束了。
于是她点点头，搂住蒋飒的腰，把头埋进她怀里蹭了蹭：“我明白，你放心吧，我不是许总那种人。”
服软在想要转移话题时往往有奇效。这样亲昵的动作让蒋飒一下子就心软了，她抬起乔思的头在那光滑柔软的脸上捏了一把：“真的明白吗？”
“真的。我只是不认可许诗意的某些观点，但我有认真地把她当作朋友。”乔思忽然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动作自然地离开蒋飒的怀抱：“我困了，先去睡觉了。”
“好。”
临走前，乔思如往常般和蒋飒互道了晚安。
乔思离开后，蒋飒冷静下来，开始反省自己刚刚的话。
她的话是不是说太过了？
只是乔思那样冰冷的样子让蒋飒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往事，给她一种失去的错觉。就好比感觉到手上的风筝即将失控，她下意识就想收紧手上的风筝线。
但有时候线收的太紧反而会加剧风筝的失控。
蒋飒暗自下定决心，如果下一次再遇到这样的场景，她要控制好情绪，不能激动到口不择言。
但蒋飒不知道的是，不会再有下次。
故意呈现自己冷硬的一面不仅仅是条件反射的本能，更是一种试探。既然已经知道暴露这样的自己会带来不太好的后果，乔思就不会再次暴露。
只是她情绪克制的太好，这使得这段对话看起来格外寻常，以至于蒋飒根本无从察觉她的反感与抵抗，自然也无从察觉她的封闭与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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